《中国奇谭》中蕴含了哪些“中式美学”

新年伊始,《中国奇谭2》正式上线,“中式美学”又添新的篇章:

《如何变成三条龙》里山水寂寥,妖神难辨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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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耳中人》里庭院凄艳,镜我不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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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画面、意韵和故事,完全独属于东方,与“西式美学”,特别是好莱坞代表的那一支,实在是大相径庭。

这两种美学:中式偏写意,西式求写实;中式讲意韵,西式重客观……

美学不分高低,但我们还是相对偏爱这土生土长、息息相关的中式之美。而影视作品的这种美,是由数代影视工作者,用一部部作品实践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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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竹子是中式美学的重要符号。

自古以来,无论是人格投射,还是诗词书画,音乐器物,竹子无处不在,无处不有,甚至可以说,一部竹子史,堪当半部中式美学史。

尤其是影视领域的竹林,它往往是一面透镜,能折射出电影人所固有的中式美学特征。

武侠片宗师级导演胡金铨曾在《侠女》中拍过一段惊世骇俗的竹林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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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金铨(1932-1997)

这部影片改编自《聊斋志异》中的同名小说。原著模糊了历史朝代,胡金铨却特意加入明朝万历背景,讲东厂残杀忠良,并追杀忠良之后,即本片女主“侠女”杨慧贞。

片中有一场重磅的竹林对决戏,胡金铨耗时25天拍摄完成。这场戏他多用水平机位和中远景别,将生死对决的几组人物,藏入疏朗婆娑的竹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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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侠女》剧照

整场打斗动作刚柔并济,充满律诗的顿挫感。这不是靠音乐来实现的,而是随时让角色与竹子进行互动:在动作的间隙,填补隐绰的竹影;用竹子的摧折,展示动作的激烈;将风与刀带来的动势、将气氛的险峻与肃杀,纷纷转化为竹林与光影所交织而成的画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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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侠女》竹林打斗戏片段

古人有云:一切景语皆情语。这句话暴露了胡金铨的美学倾向,他让竹子参与叙事,看似是竹林摇曳,实则是人心厮杀。整个场景别具风格,颇有一种“人在画中游”的唐诗意境。

倘若同样的对决戏交给好莱坞,大概率是用近景表情、特写动作,无节制地强调冲突、突出人物。他们很难像胡金铨这样,以虚写实、人竹一体地去拍动作戏。

虽然他们很难复制胡金铨,但这不表示他们不欣赏中式美学——李安导演的《卧虎藏龙》便是明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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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卧虎藏龙》剧照

这部备受赞誉的电影,同样有一场举世闻名的竹林戏。

周润发饰演的李慕白,与章子怡饰演的玉娇龙,在整片浓郁到极致的竹林上,追逐、驻足、交锋,似某种双人舞,两人轻盈得像是挣脱了地心引力,时而闪过的面部表情又满是情欲的博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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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卧虎藏龙》竹林打斗戏片段

这根本不是武侠,或者说李安之意不在武打,而是以武拍文,借物喻人。李慕白招式克制又充满试探,玉娇龙则是叛逆挑逗,竹林的盎然、起伏、波动、腾挪,俨然是一张弹簧床,一间隐秘卧室,一个欲望空间。

这种拍法,非东方人很难创造。

如果说胡金铨的美学是物我一体、天人合一,李安的美学则是物我相生、托物寄兴。二者俱是中国古典诗歌的语法,可以总结为是“古典中式美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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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侠胡金铨》纪录片中,李安谈胡金铨对他的影响

当然美学不止是画面表现、摄影风格、美术场景这些“皮相”,更重要的是皮相之下的“骨相”和“灵魂”。

所谓“骨相”,是叙事,这些画面在传递什么。所谓“灵魂”,是思想,整部电影用这种美学形式,要表达什么。

从《侠女》来说,电影用古宅荒草、怪石嶙峋、高山依依、幽篁静谧,不是为“你死我活”提供背景板,而是将人物嵌入画中,传递出一种虚静,一种虚无,乃至超脱,告诉观众,“你死我活”“贪嗔痴爱”不过是如露亦如电的梦幻泡影,不必执着,且去修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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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侠女》剧照

从《卧虎藏龙》来说,江南水乡、徽派建筑、京城庭院、大漠孤烟、竹林浮荡,诸如此等,都是在讲述礼法与情欲、压抑与自由的纠缠,每一处色彩、建筑和剑招动作,都是在问心。

答案是什么,李安不说,看你怎么理解片中角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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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典型的中式美学,是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”。

如果说胡金铨与李安的中式美学,是近似于古典诗词的,则张艺谋与侯孝贤的中式美学,偏向于中国戏曲。

当然张艺谋侯孝贤有所不同,因为两人的视觉位置不同——

假设“电影”是一个戏台,张艺谋便是前排看客,他目之所及,是戏曲演员的脸谱妆容及其色彩,生旦净丑一目了然,演员行头、动作程式等符号性的东西,更让他痴迷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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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艺谋,图据视觉中国

而侯孝贤更像后排看客,且是最后一排的那种,他更愿意以一双冷眼,远远凝视那个方寸之地的悲欢,哪怕看不清演员的面目、听不清演员的台词也没关系,他关心的是一种整体的氛围,是一个连人带戏台甚至囊括前排观众的完整画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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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孝贤,图据视觉中国

前者是戏迷视角,后者是“上帝”视角。前者有时候接近西式美学,所以备受争议;后者则是纯正的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的中式况味。

比如说,张艺谋也拍过竹林戏,在《十面埋伏》中,金城武饰演的金捕头,化名江湖大侠随风,携带章子怡饰演的罪犯“小妹”逃跑。两人穿越一片竹林,捕快们穷追不舍。

这段动作戏是一场典型的猫鼠游戏。捕快们居高位,多用仰拍;随风、小妹则是中远景跟拍,时时刻刻插入近景表情和第一人称主观视角;气氛紧张,生死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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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面埋伏》竹林戏

在涉及到对竹子的处理时,张艺谋不像胡金铨那样,人竹一体,更不像李安那样,以竹喻人,而是把竹子抽离出来,变成一个写意的道具,仿佛刀马旦手里的长枪。

这柄长枪是一种强调演员身份与心境的符号,一种色彩,仅此而已。在承担意象和表现人性方面,张艺谋略有不及之处,因为符号和色彩,终究是少了一层古典诗词的意境和气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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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面埋伏》竹林戏

但不能说张艺谋的符号和色彩不中式。事实上,以电影《英雄》为例,片中有四种主要色彩,红色对应残剑、飞雪的情欲,蓝色象征无名、长空的理性,白色暗示飞雪牺牲的高洁,黑色表现秦王统治的秩序,这是一种极其中式的戏曲脸谱式的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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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英雄》剧照,色彩美学

再有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里的深宅大院,窒息封闭,线条森严,偏偏突显出一排排如血如火的红灯笼,大院是男性与权力的世界,灯笼是女性与欲望的化身,这种符号与色彩,与戏曲是一脉相承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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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剧照

这也是中式美学,只是不像胡金铨那么古典。它像是吸收了西式美学强调戏剧冲突感的“现代中式美学”。

至于侯孝贤,他善用长镜头、固定机位、深焦镜头、大远景等方式,将一个浓烈的故事,变得冷淡至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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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悲情城市》里的戏曲展示,摄影机所在隐喻了侯孝贤在电影里的位置

比如《悲情城市》,完全可以拍成类似《勇敢的心》那样的苏格兰民族史诗或《美国往事》那种横跨40年的黑帮命运悲歌,但侯孝贤的美学理念不允许他那样做。他一退再退,站在一个极远、极冷的位置,让绚烂归于平淡,让怒涛化作微澜。

片中也有动作戏,林家三子林文良结识一帮上海佬,误入黑道,闹出风波,双方打架,如此激烈的场面,侯孝贤把摄影机架得远远的,像在眺望远山淡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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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悲情城市》剧照

他太克制,太冷静,太会留白和玩味世俗细节,时代大势往往在一饭之间交代完毕,人群冲突和历史沉浮往往会交由浪涛、云雾、海岸这类空镜去呈现。

他的中式美学与张艺谋相反,放弃了冲突、符号和色彩,但在某种程度上,也不完全是古典的路数,比如对历史纵深、民族记忆和家族命运的关注,这是近现代以来的重要命题。

所以,姑且称张艺谋和侯孝贤都是“现代中式美学”,只是两人分处两极。

胡金铨的天人合一,李安的情景交融,张艺谋的符号色彩,侯孝贤的留白枯寂,从某种程度来说,都是中式美学。

中式美学是个大概念,古典或现代,诗歌或戏曲,都只是它的一些侧面,一条路径。美学因载体、故事、时代的变化,总要与时俱进,有所革新。

只是中式美学在革新路上,先遇到了一只“拦路虎”——以《泰坦尼克号》《变形金刚》等为代表的好莱坞大片来袭,它们以煊赫的宏大奇观,强烈的戏剧冲突和极致的情感表达,刺激乃至“收买”观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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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泰坦尼克号》剧照

毕竟,藏身竹林后的生死对决与现身竹林前的特效光波相比,显然后者更容易获得广泛的观众。

于是,我们日益靠近西式美学,寻求大、满、全、高、快、强。

被情绪饱满的近景镜头和绚烂至极的电脑特效喂饱的眼睛,面对侯孝贤导演的《刺客聂隐娘》这样风格枯冷的电影,是会无动于衷甚至倍感乏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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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刺客聂隐娘》剧照

但植根于我们集体无意识中的审美偏好,从未消亡。

从《大鱼海棠》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》等国漫作品开始,中式美学在悄然复兴;2023年,《中国奇谭》更是让人梦回山林云雾、潺潺溪流与草木摇曳的中式意境,让“误入尘网中”的观众,萌生“倦鸟归林”之念——

厌倦了好莱坞无节制的西式美学,想要回归“独钓寒江雪”的中式意境。

不过《中国奇谭》不是直接回到胡金铨、李安的武侠英雄体系,也不全然延续张艺谋、侯孝贤的历史家族命题,而是深入民间、民俗,触及四大名著之外的笔记小说、志怪传奇等并不“厚重”但不可或缺的中式文化,并且尤其愿意贴近当下年轻一代的生活感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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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奇谭》系列,除常见的水墨、国画等传统画风,油画、蒸汽朋克等新潮画风,剪纸、皮影、乡俗年画等皆可经过影视工作者“转译”,成为一种既有传统美感又兼容现代表达的新“中式美学”。

改编自《小妖怪的夏天》的院线电影《浪浪山小妖怪》,广受欢迎,票房大爆,便是这种新中式美学的胜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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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浪浪山小妖怪》剧照

《中国奇谭2》延续第一季的表达,彰显着别具一格的“中式美学”:《如何成为三条龙》继续采用山水画风,讲述小妖怪自我救赎的故事;《耳中人》运用傀儡戏元素,结合《聊斋志异》《牡丹亭》,讲述耳化蝶翼的奇诡幻境;《今日动物园》采用纪录片风格,阐释陶渊明所谓的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的古老命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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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耳中人》剧照

当然,一种美学之所以成立,除了表象的“术”,如美术、摄影、音乐、动作、故事等,更关键的是它的“道”,即当将其与欧洲、美洲、非洲等地区的影视作品放置在一起,其特有的身份认知、思维方式、观察和表达视角等是什么?

那些创造并引领一代中式美学的前辈大师们,已经用他们的“道”作出示范:如胡金铨的禅道虚静无执,李安的天理人欲之辩,张艺谋对宏大的集体的人道之偏爱,侯孝贤对微观的静态的天道之思索。

“术”的东西是可以借鉴、复制的,“道”的东西才是经久不衰的。

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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