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魆:似来像去(中篇小说)|青年文学 · 城市

路  魆

一九九三年生于广东肇庆,出版有小说集《夜叉渡河》《吉普赛郊游》《角色X》,长篇小说《暗子》。

有些苍白的日子,我又徘徊于道观与佛寺,怀疑自己失去了人应有的灵性和爱。欲念会消耗自身的灵性,分歧会消耗彼此的爱,好在灵性和爱还会再次积累。我们在城市里想滋养出苔藓似的心,样子细细密密,向往着雨水,喜爱着阴影,学会理解生活与心灵的全新关系,学着不再声张,只管秘密地生长,交织出茂密碧绿。灵性和爱必然光顾过我们的心,又似乎悄然离开过,留下时间的可爱苔痕。正因这样,我想要写它们,描绘出它们跋涉的痕迹。

——路魆

似来像去

文 / 路   魆

…………

半年前丢了工作,又和孟华离了婚,回来和父母一起生活,沈乾才重新注意起那座依河而建的老道院。印象里那是一座由一道黄色高墙、一片幽森竹林和几十株扶疏柳树围出来,占地一万多平方米的道院。沈乾小时候每天由母亲送去上学,有时在道院门外分别。母亲一入高墙,绕过门前的告示立牌,沈乾在缭绕朦胧的烧香里就看不见她的影子了。那时,他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,看到玉虚塔,琉璃质的塔尖高耸着刺破烟雾。如今在晴朗无烟的日子,它也不闪亮了,显出被雨水锈蚀后的暗淡。

道院里的人大多认识他的母亲范玉仙。母亲是道院的老园丁,协助园头栽种花草,清洁石池,给锦鲤喂食,也会负责保洁的工作。那些落满殿堂楼阁外、修得又瘦又高的梅花,正是她从年轻就开始打理的。除了某些禁地,只要守规矩,不过分声张,她可以任意走动。但沈乾怀疑,母亲是否真的热爱园丁这份工作。比如,她老是建议道院种些枝条疏朗又耐活,最主要是好打理的花草树木,像常绿的樟树、桃树、梅树、乌桕这类,一旦它们的花叶落尽了,整个道院看起来光秃、廓落,一览无余,再没有曲径通幽的美感,却也省去了天天清扫的麻烦。院里原本长有不少斑竹、龟甲竹、慈孝竹,在连年枯萎后,母亲向园头建议改为在面向人行大道的河岸边上重新栽种竹子(那是道院主要面向公众的一侧,翌年便被异常茂盛的竹林遮挡),这样一来,又细又难清扫的竹叶一旦落下,便顺水漂走了。花圃里那些种下后就能迅速蔓延一大片的肾蕨呢,也是出于节省工作量的考量引进的……经过多年掺杂私心的改造后,母亲这份兼任园丁和保洁的工作轻松了不少。

好在没有人怀疑她的动机,还说她这么勤奋,这么会打理花草,要是有心,早就可以通过修行或师承当上一个园头或者净头了。问题始终是,她没有这个野心或修为,人活着何必分道士或非道士呢?工作都一样,重要的是钱,能赚钱就好。后来她突然和道院里一位做神像的民间木匠沈寿结婚了,人们才恍然想到:喔,原来她有那样的念头呢!一个普通后勤确是一个更好的身份,不碍来去,乐得自在,跟道院的木匠结婚也是近水楼台的缘故吧。再后来便有了沈乾。沈乾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在道院谋生的人,自己从小却跟道院没缘分,一旦走近了,觉得目眩神迷,双腿麻木,胸口积郁。唉,“缘”这种东西,也是讲有无、讲时机的吧。与母亲相熟的香客私底下还说,这是因为沈乾的气与道院相冲,有某些不净的因果报在他身上了,暗指沈寿和范玉仙没经过道院的祝福,没有月老牵线,就不由分说地勾连结合的事,说不定月老的姻缘簿上根本就没他俩名字;又说既然如此,沈乾作为后代能不入道院就不入,保持距离自然是好的,不然,只会损害他还年轻的身心体魄。

沈乾“呸”了一声。这算是什么勾连呢?他们两位都只是一介俗身,共结连理自然是没错的。不过,他最早也以为道士一律是不能结婚的,直到看到道院里办了一场盛大热闹的婚礼,主持祭拜仪式的还是一位道长,弄得沸沸扬扬,他才敢开口问父亲,从那里知道了些具体的区别。虽说如此,他年少时也不完全反对那位香客的说法,揣测这种结合确实有其错谬之处:父母虽然是在家人,但好歹在道院工作了好些时日,结婚没有得到那样一场公开的祝福,而且婚后一声不吭还在道院里做着跟以前一样的工作,仿佛没事发生,这是对信任、祝福、规矩的一种漠视吧。这回离婚后再想起这个揣测,沈乾也不免迷信起来:恐怕自己婚姻破裂,也是父母不守规矩给下一代招来的报应。

玉虚道院里的大殿小殿,乃至回廊亭台,都用琉璃瓦重新铺设过,以漆粉刷过一遍。唯独那座塔,依然保持小学时期陈旧失修的模样。而那枚如灰鸦一样冲破天际线的塔尖,是他记忆里唯一能辨明的东西了。其实他没有真正进去过道院里,最深入那里的一次,也仅仅穿过了牌楼,在灵官殿前就止住了脚步。一见到面相威严、眼神犀利、似乎发出无声禁令的灵官神像,他莫名就有种犯了错要受斥的愧疚,不敢再往前走了。是逃课的缘故吧?每次逃课来找母亲,事后总是痛苦不已,害怕被老师发现责罚。而且,道院里的男道长、男道士,跟办公室的老师主任一样喜欢板着脸看人,一眼便能看穿你的好坏,要来给你指点迷津。他从前来道院找母亲,都会托门里的女义工帮忙,她们都是些老人家,面慈心善,聚在慈航殿门边,嗑瓜子、念经、聊家常。每回见到沈乾,她们都很热络,帮他知会母亲出来。沈乾给母亲的理由,通常是头晕发烧、老师请假了、下午没课等等。谎言后来还是被识破了,母亲斥责他说,别给她惹事,别看道院里的义工个个恭恭敬敬,热情大方,实际处处是小肚鸡肠,处处在嚼舌根,就是为了看他们娘儿俩的笑话。母亲不再信他了,让他在门外空等着。沈乾开始心有戚戚,时刻担心会犯什么错。于是,为了锻炼自己的心志,他甚至走路也要沿着白线走。像学校和道院,都是讲求秩序的地方,他早早感受到了不守规矩的后果,唯有掩耳盗铃似的想:离道院越远,在学校越守规矩,指点他们一家的流言就会越少。

从那时起,道院便有了一份义不容情的威严,再往里,还有如意门、吉祥门、仪门,重门层叠深似海。那份威严与母亲的禁令结合,无情地将他拦在门外。最开始是他不敢踏入道院,后来是他亲手将门一道道关上,再没进去过,也不容许这副天生带浊气的身体进去,不然冲破道院的规整调和、阴阳平衡,惹来刻薄的老香客们对母亲猜疑。于是,整个道院成了他的秩序典范,却也是他的禁地。

范玉仙不知道沈乾逃学的原因是班上同学取笑他,说他是道士和道姑的孩子。他在课堂上坐不住了,回击他们的理由是这样说的:“道法自然不懂了吧?可是八仙的张果老,你们总知道吧?他也是结了婚的,结婚是人生的一部分,阴阳调和,人道不可废,天命不可违。我爸我妈结婚,没任何问题!”如果结婚确是人生的一部分,那么现在的他人道已废,说得再好听也无用武之地了。至于为什么无法进入道院?真正的原因或许并非那么玄,都是些年少时的思想重负罢了。比如说,他因为不爱闻见烟味,才与之有了距离。

谁才是生活里浊气最盛的人?必然是父亲沈寿。沈寿是个大烟袋、老烟枪,只有在做神像时才会忍住不抽,不抽也只是怕烟雾干扰视线,下错了刀。夜深一收了工,他要在工坊里抽一整夜似的。知道母亲嫌弃尿臊味,沈乾起夜时会到楼下地里解决,有时会经过父亲的工坊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倚在门口不进去。在如浪如涛的灰白色烟雾里,父亲像一只老鸽子似的来回踱步,一群笑意亘古的神像以各种姿态盘踞在他身后,忽隐忽现。父亲对着神像独言独语,他最好的聊友是那群八仙,说的经常是些满带歉意,又厚着脸皮由自己来辩解的话。

他跟铁拐李说:“拐杖是短了点,不怪我,是木头长歪了。下次给你找根桃木。”

跟张果老说:“哎呀,驴子有点像马了!但马好,哪个好汉不骑马?”

又跟何仙姑说:“木头做的荷花哪配得上你的美貌?明天摘朵真花给你嘛。”

还跟纯阳帝吕洞宾说:“给你做一条大黄狗吧,不然人家以为你跟狗永世合不来。”

……诸如此类。说到底沈寿对神仙虽有戏谑,对打趣不以为意,但不致亵渎,只对雕刻神像的技艺和成品一丝不苟。有时他在神像面前巡走一圈,然后惋惜着说,在他死后,这份精湛的手艺也就后继无人。道院也承认那么多雇来的木匠中,沈寿的雕刻作品是较为好的,特别是八仙,神态活灵活现,动作恣意飞扬。沈乾不想继承父亲这份精湛的手艺,对父亲的明示或者暗示躲避不已,害怕沉沦、麻木和不恭。正如父亲所说,接受善信祭拜的神像都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他对道院所代表的法缘世界早就祛魅了。但沈乾所相信与侧重的,正是那个肉眼不可见的务虚形象,好比,道院的结构是实在的,蕴含的法缘却不是直观的。他信奉的理性秩序,也只是直觉的产物吗?他无法否定,也不能完全肯定。

大型神像一旦做好就能放上好多年,除非特别维护,一般不会再做新的。范玉仙便劝沈寿去找其他木匠合作,依着神仙的模样,刻些微缩版的木玩偶,搭些木家具,一起卖给香客赚点钱,或在公益法会上送给香客留作纪念,攒攒口碑。除了雕刻,沈寿还会在纸上勾画八仙,给沈乾做走马灯玩。走马灯本来是沈寿闲时做来消遣的,后来因为范玉仙劝他做些走马灯,卖给香客的孩子,特别是元宵节、中秋节,图画和面数都可以按香客的喜好来定制,所以出售走马灯也成了他们家的收入来源之一。沈寿私下给沈乾做的是八面走马灯,八仙的坐骑按他的想法来挑选勾画:铁拐李骑金钱豹,汉钟离骑麒麟,张果老依旧骑驴,但吕洞宾骑大黄狗,韩湘子骑白羊,何仙姑骑猛虎,蓝采和骑灵蛇,曹国舅骑青龙。沈乾知道那些坐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:父亲属龙,他想当曹国舅;母亲属虎,是动人的何仙姑;他自己属蛇,是蓝采和。但他并不像蓝采和那样灵动活泼,这大概是父亲藏在走马灯里的私愿。

一家子都是那青龙猛虎灵蛇,真不得了!恐怕是无福消受了。他想。

清凉起风的夏夜,星辰绵绵,父亲掐一小截蜡烛点燃,放在走马灯里送给他在睡前把玩,告诫他这灯只能在家里点,不能提到道院里去。走马灯是父亲在童年时给他为数不多的来自男性的柔情。他很珍惜地把灯放在床头,让八仙在眼前互相追逐。这样的夜晚,母亲和大端奶奶并肩坐在他的窗外,姐妹似的在田边樟树下织冬天用的毛毯,走马灯的光再亮,也照不亮她们跟夜晚旷野连在一起的两张脸。她们似乎发展出一种暗中视物的能力,在黑暗茫茫中,凭着直觉和惯性穿针引线,一头一尾地织着一张当时流行的豹纹毛毯,发出咯咯的笑声。大端奶奶死后,母亲再没有像那样笑过,倒是越来越执拗。难道母亲仅有的柔情,都是因为大端奶奶才被激发的?那是女人之间才有的谈话。沈乾遗憾,妻子孟华不曾在他身上触见过这样的柔情,他觉得柔情大多时候是无用的,只有导向唯一结果的理性才是人生存的最大保障,或者说,拥有对生活的绝对掌控力,才是对母女俩最有用的柔情,能给她们必要的保障。但自从被培训机构裁员,失去经济来源,他再没底气跟孟华提这个话。尽管如此,这依然被他视为生存准则,准则是不因一时动荡而改弦更张的,只会因磨砺而更加坚定。

一般来说,走马灯烧上半个小时就熄了。要是真有八仙过海,沈乾就是学校里第一个见过这种奇境仙景的人了。灯熄马停步,一旦灯灭了,八仙不转了,意味着够钟去睡觉,那么他一定要安心准时去歇息。大端奶奶有时睡得比沈乾还晚,在深夜的房厅里,她像只更老更老的鸽子,在神闲寂寞地踱步,见蜡烛熄了就过来给孙子点上。灯又缓缓转动起来,造出慈爱幻梦的影子,每夜都因此更漫长更辽阔。得到大端奶奶允许,沈乾又安心欣赏起灯来了。她自己呢,也爱看着灯,流动斑驳的八仙影子在她浑圆洁白的脸上如水滑过,让她一时一个神仙模样,长寿有福禄。听说那位他没见过的爷爷属狗,是那吕洞宾。沈乾又问大端奶奶生肖是什么。大端奶奶说,她自己属牛。她应该骑着一头金牛,可是这灯上面根本没有她的生肖。

“阿爸做的走马灯都不全呢,都没有你!”

沈乾发誓,明天就叫父亲把张果老的驴改成牛。

“何必呢?”她说,“我就是那根白蜡烛。”

“蜡烛?老师才说他们是蜡烛。”

“那我是什么?”

“你啊?……好吧,你也是蜡烛。”

“烧成了兰心,烧到头白,慢慢就灭了,都是些必然的规律。”

这是盏不完美的走马灯,一个都不少才是阖家团圆,灯罩映出来的神仙影子令他嫌恶起来了。父亲再送来走马灯,刚一走出房门,他就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,蒙头睡过去。大端奶奶才是法力无边的铁拐李,她仙逝那天就斜躺在他房间那张盖着豹纹毛毯的太师椅上。我真迟钝呀,他想,如果在大端奶奶活着时就把驴改成牛,她多少会高兴个几天!殡礼上,父亲沈寿嘀咕什么话,故意说给沈乾听,他始终对大端奶奶有怨。母亲用手肘撞他一下:“好歹是她养大你的。”沈乾想问为什么奶奶叫大端奶奶,但随着仪式继续却没有更多答案。他把走马灯扔火里,让灯随种种缺憾、自责与怀疑,随她的衣物一起烧掉了。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家庭在堕落,从知天命的祖辈一一死去,从父母辈成为更老的一代并失去道德准绳的时候,开始了堕落。

他自己的堕落,从小学六年级某天夜晚开始。他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好学生,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注意到他这个道士和道姑生的孩子,而犯错只会让人痛不欲生,苦苦维持的生活就要崩溃了。那天他下楼起夜,经过父亲的工坊前,瞥见一个还带着火星的烟头,如流星一样从门内弹出来,落到他跟前。父亲总是这样处理烟头。他捡起烟头,怀着心思,默默注视。吸烟违反学生守则,但偌大的黑暗旷野给了他一个隐身秘所,就像走马灯熄灭后大端奶奶重新点上后制造出来合法的额外时间。他第一次抽烟完全出于好奇。他想了解父亲灌满烟气的身体里,到底在想些什么。他拈着烟头,走入瓦房后的芦苇林,猛吸了一口。呀!流涕,发苦,肺部如火烧一样辣,只有生理性痛苦。他捂着嘴,猛然咳嗽,听到父亲对着窗口骂道:“死乌鸦,好夜了啊,还在鬼叫!”

第二天上学,大约是罪恶深入骨髓了,烟味还没有散去。很快,纪律委员就向老师举报了他抽烟的违纪行为。他被请了父母谈话,在办公室门外罚站时,同学都拥簇在办公室门口,偷看那对道士道姑组成的夫妻,如何在老师面前一脸惭愧。他只好闭上眼睛当自己不存在。之后一个星期,他当了哑巴,不跟人说一句话,紧闭着嘴只为不让肺里的浊气被人闻到。

发布于:北京

免责声明:

1、本网站所展示的内容均转载自网络其他平台,主要用于个人学习、研究或者信息传播的目的;所提供的信息仅供参考,并不意味着本站赞同其观点或其内容的真实性已得到证实;阅读者务请自行核实信息的真实性,风险自负。